程姑娘听到唐大这一声,立即想起了周叔周婶家废墟那半块门板之上的那个掌印,先用大摔碑手破门而入,再用龙爪手杀人灭口,不正是眼前的这个契斌和尚吗?

  她忍不住怒哼道:“凶手果然是这个贼秃!”

  话一出口,便自觉不对。

  这可是在少林寺,从住持仁山大师,还有了空大师,包括全寺僧众全都是和尚,她这一句可是全都骂进去了。

  程姑娘有些心虚的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仁山大师,还好大家都好像专心致志的在看场中的情形,没人真正注意到她的话。

  看见契斌和尚使出了大摔碑手,了空大师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他毫不退避,圆瞪双目大喝了一声,钢针般的虬髯根根直立。

  只见他也抬起了双臂,两脚一跺,单掌缓缓推出。

  他也使出了大摔碑手!

  二人双掌相击,发出巨大的响声。

  了空大师依然屹立在原地,巍然不动,而契斌和尚却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一只手臂软绵绵的耷拉着,即使他骨骼未断,这一只手臂只怕也被震得是酸麻难当,一时之间难以动弹了。

  这一下胜负已分,了空大师真不愧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用龙爪手破了契斌和尚的龙爪手,再用大摔碑手击退了他的大摔碑手,看来他的武功造诣要远远凌驾在契斌和尚之上。

  契斌和尚败得如此彻底,似乎有些出乎他自己的预想之外,看他一时愣愣的站在原地有些发呆。

  唐大却趁这个时候动了。

  他一闪身到了契斌和尚的背后,一抬手,几根银针瞬间制住了他的几处大穴。

  大局已定。

  唐大这才悠闲的慢慢踱步来到契斌和尚的面前,伸手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搜出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唐大慢慢的打开了纸包,这个纸包居然被小心翼翼的包裹了好几层。打开之后,纸包当中是一撮黑色的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黑色细细的粉末。

  唐大凑近了小心的闻了闻,回头对着叶枫点了点头,示意这正是五毒门的毒粉。

  这毒粉果然藏在契斌和尚的身上,唐大没有猜错。

  叶枫叹息了一声,没有言语。

  唐大把手中的毒粉一扬,对着契斌和尚问道:“人赃并获,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契斌和尚虽然几处大穴被制,浑身麻痹不能动弹,可是仍然可以说话的。

  他有些无奈的叹息道:“估计我现在说什么你们也是不会相信的了。”

  唐大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胜利者的骄傲:“你且说说看。”

  契斌和尚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我要是说着些毒粉是在我师傅的竹庵之中发现的,我藏在身上正是为了查明它的真正来历,我看也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了。”

  一旁的程姑娘气呼呼的反问道:“你说呢?”

  契斌和尚不无嘲讽的一笑,低下了头。

  这时仁山大师开口了,他双手合十沉声说道:“阿弥陀佛,契斌师侄,你天资聪慧,极有悟性,深得了改师兄的器重,还一心要将曹洞一宗的衣钵相传。想不到你竟然执念于门户之见,得陇望蜀,贪图权力,一心想要登上住持之位。贪嗔痴三戒你竟然全部没能勘破。”

  “更严重的是,你竟然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遮掩你的罪行,痛下杀手,不但害死了那对老夫妇,连你的师叔了尘大师竟然也下得去手,你如此丧心病狂,如何还配做这佛门子弟?”

  契斌和尚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起来似乎已经无言以对了。

  就在这时,刚才出手击败契斌和尚的了空大师却开口说道:“住持师兄且慢,师弟心中尚有疑虑。”

  仁山大师两道白眉一挑,有些意外的说道:“师弟还有何疑虑,但讲无妨。”

  了空大师抬眼望向叶枫,沉声说道:“叶公子聪慧机智,名闻天下,刚才的一番推理丝丝入扣,精彩绝伦,了空深为佩服,果然是名不虚传。”

  叶枫谦虚的欠了欠身,答道:“大师谬赞了,实不敢当。”

  了空大师却话锋一转,说道:“要说我这位契斌师侄一时糊涂,为名利所蒙蔽,下手杀害了山下种菜的那对老夫妇,甚至于设下毒计,投毒杀害了了尘师兄,这些老衲都还可以相信。”

  “可是要说他因为觊觎住持的位置,竟然投毒暗中毒害自己的师傅了改师兄,这一点老衲实在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唐大他们都惊讶的望着他,完全难以理解。如今已经是人赃并获了,从他的身上甚至于搜出了五毒门的毒粉,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了空大师丝毫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讶目光,继续说道:“契斌师侄来到本寺已经两年,这两年以来,他侍奉了改师兄无微不至,处处考虑周到,简直如同亲子一般,如此的行为,断难相信他是伪装出来的。”

  “而且这两年来,他待寺中僧众有如兄弟,和睦亲爱,处处忍让,从未与任何人有过纷争。加上他极有慧根,连了改师兄也夸赞他已经契悟大道,还欲以曹洞一宗衣钵相托,这些难道也是能够装出来的?”

  “然而如今,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却被你们指为利欲熏心,为了住持之位毒害师尊,杀害无辜,双手沾满血腥,欺师灭祖的大恶徒,这似乎是在有些难以让人接受。”

  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大家一时都默然无语。

  像这样一个平素心性纯良的人,忽然设下如此毒计,干下这滔天罪恶,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除非,他平时的样子都是伪装出来的。可是真要是那样的话,这也未免太可怕了,这人的心机之深沉,之歹毒,真是闻所未闻。

  仁山大师双手合十,高宣了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其实老衲也十分不愿相信契斌师侄是如此歹毒阴险之人,更加不愿相信以了改师兄的睿智眼光,竟然会看错了人。”

  “可是如今事实俱在,证据确凿,连他本人也难以自圆其说,无可辩驳,老衲虽非曹洞一宗的人,却也忝为本寺住持,如不能秉公处置,实在难以服众。不知了空师弟有什么好建议,如今老衲该如之奈何?”

  仁山大师这话说得很委婉,可是意思却很明确了,虽然契斌和尚是了改大师的徒弟,是曹洞一宗的传人,可是他毕竟还是少林寺的僧侣,应该按照少林寺的寺规处置。

  这也是在提醒了空大师,不要因为他是曹洞一宗的人就有心加以偏袒,说到底,仁山大师才是少林寺的住持。

  听了这话,眼见得此事就要即将演变成为少林寺内的宗派之间的斗争,叶枫和唐大他们都有些愣神了,面露尴尬之色。

  了空大师却好像完全没有听明白仁山大师话中的意思,他挺直了腰板,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大声说道:“依了空之见,应当先将契斌师侄收押看管起来,由了空去禀明了改师兄,看看了改师兄有什么指示,毕竟此事重大,住持也还需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吧?”

  这话软中带硬,毫不退让,听得叶枫皱起了眉头。

  这少林寺历代以来,不仅仅是在江湖上是

  泰山北斗,在朝廷和天下人的心中,也是佛门的圣地,这不光是因为当初达摩所创的少林武功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它在佛学上的造诣修为也是天下敬仰的重要原因。

  可是如今看来,这少林寺内,虽然都是出家的和尚,方外之地,可是一样有着各种纷争。这曹洞正宗和别派之间的宗派之争,恐怕也是由来已久的了。

  仁山毅公大师自奉了周王令旨,担任少林寺住持以来已经多年。然而像了空大师这样辈分的高僧却依然口口声声要去请示早已不是住持,且隐居多年的了改大师,要听从了改大师的“指示”,这岂非是件极为滑稽的事情?分明就是严重的无视一寺住持的权威!

  现在面对着毒害住持大师,杀人灭口,背负三条人命这样的大事尚且如此,平素之时寺中的那些小事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叶枫看了看仁山大师,要想在这样的环境里处理好寺里的大小事务,一碗水端平了,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不禁从心中对仁山大师又添了几分敬重。

  面对着了空大师有些咄咄逼人的话语,仁山大师却并未动怒,甚至听上去连情绪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了空师弟所说有理,既如此,契斌师侄就暂时看押在寺内,辛苦了空师弟去向了改师兄禀明这里的一切,看看了改师兄有何法旨,在做决断。”

  了空大师神色不变,似乎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是对着仁山大师躬身施了一礼,连看也没看旁人一眼,径直转身就向着后面走去了。

  仁山大师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和叶枫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看起来他们都各怀心事。

  望着了空大师走远的背影,他们两人都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了空大师站在了后山树林的竹庵之内。

  他恭恭敬敬的站着,向坐在案桌后面的凝然了改大师详细的汇报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听完了了空大师的讲述,了改大师很久都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沉思着。

  了空大师则垂首而立,等待着他的指示。

  好半天,了改大师才开口,却只字未提关于契斌和尚的事情,只是淡淡的吩咐道:“晚上你把叶公子带到这里来,我看是时候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了空大师明显愣了一下:“那么契斌那边怎么办?大家可都还在等着师兄您的法旨。”

  了改大师冷哼了一声:“什么法旨?一切不是有住持大师做主吗?该当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何必问我?”

  了空大师怔了一下,有些略显焦急的说道:“契斌师侄可是师兄您钦点的我曹洞一宗的传人,如今被住持大师就这么给处置了,恐怕会成为他人打压我曹洞一宗的契机,再说,对于师兄您的权威也是大大的不利啊!”

  了改大师的声音忽然冷峻了起来:“契斌是我曹洞一宗的人,难道了尘师弟就不是吗?你这种狭隘的门户之见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改?再说,我不过是个隐居起来读书的老和尚而已,什么威望不威望的?万事万物皆是空!”

  了空大师还想要说些什么,了改大师却已经埋下头去,又开始翻阅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了,只是淡淡的对他说了一句:“去吧!”

  了空不敢再多说,垂首应了一句:“是!”慢慢的倒退着退出了竹庵之外。

  他的身影消失之后,了改大师忽然抬起了头来,望着门外空空的景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东西,可是没有人能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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