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四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身受重伤之人的模样,双眼之中神采奕奕,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乱之色,甚至于脸颊上还浮起了一抹红晕。

  他歪着头怪有趣的望着唐太公,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唐太公问道:“什么问题?”

  关四说道:“二十年前虽然我并没有幸认识你,不过当年我青龙镖局曾数次押镖到江南,因此江南霹雳堂雷家的老大雷惊天,以及后来成立大雷门的雷破天兄弟俩,我还是认识的,与他们也有过一些交情。”

  唐太公点点头,问道:“你看他雷家兄弟如何?”

  关四想了想才说道:“雷惊天嘛,人比较踏实,非常务实,难得的是此人心胸很是宽阔,颇有些忧国忧民,胸怀天下的意味,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原本也是有希望干出一番大事的。”

  “不过此人性格上太过直率,没什么心机,太容易相信别人,治下又缺乏手段和谋略,所以他的结局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了的,最后被自己朝夕相处的亲弟弟背叛,就便是例证。”

  “至于雷破天,不但武学上极有天赋,而且为人刚毅,心机深沉,他不但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否则的话他也不能成为雷家几代以来武功第一的人物。不过这个人野心太大,自视太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自认为可以将天下群雄全都玩弄于股掌之上,他最后身败名裂,死后雷家也四分五裂,一蹶不振,这气势也是他的性格所造成的。”

  唐太公微微点头,赞道:“分析得很精辟,看人极准。”

  关四笑了笑,又说道:“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

  唐太公问道:“哪一点?”

  关四眨了眨眼,说道:“雷家兄弟的武功虽然不错,雷破天更是号称雷家第一高手,可是今天我看你的武功,即便放在二十年前,你还远远没有达到今日的境界,雷家兄弟也绝非是你的对手,只怕当时雷惊天会同意与你蜀中唐门摈弃前嫌,转而合作,也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而当时的蜀中唐门与雷家的势力虽然一直是旗鼓相当的局面,但是如果你想的话,唐门要想战胜雷家,铲除掉这个宿敌,却也绝非是什么难事,对吧?”

  唐太公点点头:“没错。”

  关四接着问道:“可是蜀中唐门,或者说你,却容忍雷家与唐门分庭抗礼了几十年,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其实根本就不想铲除掉雷家的势力,这是为什么?而且,你这二十年来无缘无故的神秘失踪,又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唐太公默然了片刻,才轻轻说道:“其实雷家和我们唐门之间的恩怨,还是很有些渊源的,这其中的纠葛,绝非几句话就能够说清的,这也是两家之间的一个秘密,不足以对外人道。”

  “至于鄙人这二十年来都做什么去了,其实不过是一直在暗中查探一些事情,现在事情大致有了些眉目了,加上唐家堡遭遇了这样的危险,于是,我便回来了,就是这样。”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瞟了几眼。或许他虽然并没有亲眼看到,却能够猜出在那马车之中坐着的是什么人。

  能够让姜慕白撕去伪装,以东郭先生的明身份在这里苦战的还能有谁?自然是豢养这条狗的主人,当今的天子,朱棣!

  见唐太公语焉不详,似乎并不愿意多说,关四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唐太公立时转移开了话题:“关先生能够将剑气练到这样登峰造极的地步,达到破体无形的境界,实在是令人钦佩啊!这一点绝非寻常人勤学苦练所能够达到的,当今之世,天赋能够比得上关先生的人,大概是没有了吧?”

  没有人不喜欢恭维的话,何况唐太公的这一番恭维,说得恰到好处,恰如其分,一点也没有造作的感觉。

  然而关四却皱了皱眉,一脸严肃的说道:“其实我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在疯癫狂乱之时的一些奇思异想,若非得了此病,只怕今生也休想能够有所突破的,唐先生谬赞了。只不过要说到天赋的话,这里还真有一个人要强过我百倍。”

  唐太公一怔,问道:“是谁?”

  关四伸手一指:“是他!”

  唐太公回头一看,关四指的正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叶枫。

  唐太公有些惊讶,问道:“关先生何以如此看重这个小子?”

  关四很认真的说道:“在我到达这里之前,虽然当时神志还是很糊涂,不过心里却是明白的,我当时分明感觉到这里有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一定是有人在动手。这股力量之强是我平生所仅见,强大到了令人震怖的地步,就算是以我现在的能力,也没有把握可以与之抗衡。”

  “而最为可怕的是,这股力量之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黑暗和诡异之意,却又丝毫没有邪恶的感觉,很自然,就像是天地之间,阴阳相辅相成,彼此共生一般,如果我们练的武功是阳的话,那么这股力量就是阴面,而且是哪一种到达了极致的阴面,很自然的引发了我的反应,不自觉的就发出了一道剑气与之相呼应。”

  一旁的姜慕白立时便想起了之前他和叶枫动手之时,感受到的不远处传来的那一股惊人的剑气,果然是关四发出来的。

  当时叶枫分明也感应到了,他那是神志已经渐渐丧失,感应到了这样强大的剑气之后,立即弃掉了姜慕白而转而去寻找这剑气来的方向,也许便是那股黑暗力量的一种本能,不断寻求强敌的本能。

  若非如此,当时的姜慕白只怕便要伤在叶枫身上的那种黑暗力量之下,算起来,关四倒也可以算是无意中成了姜慕白的恩人了。

  关四继续说道:“然而当我赶到此处的时候,这里只有这位姜先生和晕倒在地上的这位叶公子,想必当时在这里动手的一定就是他们二人了。而这位姜先生的武功虽然很好,剑术也很高明,可是我和他一动手,就发觉他比起那股黑暗的力量来,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既然不是这位姜先生,那么刚才发出那样可怕力量的,自然就是这位叶公子了。”

  “之前在兰州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识过这位叶公子的聪明才智了,当时我便看出他已经身中奇毒,能够活到现在真的就是个奇迹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的体内还藏着这么强大的一股力量。这一点倒是令我很是意外。”

  “这么一种力量,绝非是像我们寻常练武一样勤学苦练就可以达到的,更何况叶公子的年纪,就算再练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所以,这一定是他原本就潜藏在体内的,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没有觉醒的潜力,这就是天赋了。我还真是不明白,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天赋的人?”

  唐太公皱着眉头,感到有些为难。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关四解释这一切,虽然他对于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十分清楚,甚至比叶枫

  自己还要清楚得多得多。

  总不能告诉关四,叶枫其实就是那个什么劳什子预言之中的天选之子,而他身体里这股可怕的李陵,正是那天选之子的天赋异禀?

  听起来这么无稽的鬼话,关四要肯相信的话,那才见了鬼呢!

  何况这整个事情的始末,也绝对远非几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所以他只有沉默,无法解释。

  关四看出他不愿意多说此事,也就不再追问了。

  一连说了这么多的话,关四突然憋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股鲜血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触目惊心。

  关鹏举看了无比惊骇的大呼:“父亲!”几步奔了过去,扶住了关四的身躯。

  关四脸上的红晕之色在快速的退去,脸色变得煞白起来,他望着儿子关鹏举的眼中却闪动着温柔的光芒。

  他大口的喘息着,伸手轻抚着儿子的头顶,柔声说道:“不要怕,孩子,这几年你已经尽了孝道了,父亲很欣慰,能够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父亲的福气。就算是九泉之下,也不会有什么遗憾的。”

  “不!”关鹏举忘情的大喊道,“父亲你不会死的,你的武功这么厉害,你是天下无敌的,怎么可能会死?”

  关四笑了:“傻孩子,世上哪儿有什么真正的天下无敌?再厉害的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父亲本来就病了,糊涂了,临死之前能够恢复这么一会儿神志,和你告别,这是上天的恩赐,还要好好的感谢唐先生呢!要不是他,父亲在狂乱之下,说不定会误伤到你,那才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唐太公听了这话不觉喟叹一声,有些伤感的低下头去。

  关四看着面前泪如泉涌的关鹏举,接着说道:“为父一生坎坷,却也算得上轰轰烈烈,了无遗憾了。唯一只有一点要嘱咐你的,就是回去之后,娶妻生子,好好的过日子,今生不可言武。”

  关鹏举不解:“这却是为何?”

  关四笑道:“武学一途,无穷无尽,今日一战,令为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身有极限,一旦你拥有的力量超过了这个极限,不然会有所失。今日为父把力量提升到极致之时,却完全丧失了理智,变成了狂暴的怪物,这样拥有再强的力量又有何益?指挥带来灾难而已。”

  他长叹一声,说道:“如果可以选择,为父情愿舍弃这一身的武功,只愿做一个平凡的人,与你共享天伦,岂不美哉?”

  又一口鲜血喷出,关四脸色更为惨白,他眼中闪动的神采也在快速的褪去。

  关鹏举大哭道:“父亲,你一定会没事的,儿马上去找大夫,找名医,一定能够治好你的!”

  关四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的伤势自己当然最清楚。

  其实刚才唐太公的那一飞刀,已经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早已回天乏术了,所幸的是,或许是那一刀的威力,或许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他的痴傻之症竟然忽然好了,恢复了神志,这才有了他与唐太公之间惺惺相惜的对话,以及与儿子之间的告别。

  而现在,他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下去了。

  关四仰首望天,忽然哈哈狂笑了起来:“人生在世,能够有今日这一战,足以名留后世,总算没有白活一场,壮哉!”

  笑声戛然而止,关四圆睁的双眼依旧望着天空。

  他断气了。

  一代剑神,就此陨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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