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9章 湮没之于月陨 (二百三十九)

  随着时间的推移,为期一个月的音乐节,在黄金之城奈恩正举办得如火如荼。

  城市各地的大中小型演奏会越来越多,有由市政.府协调举办的,正式的演奏会,也有在街头巷角由自由的艺人独立举行的,非正式的演奏会。

  总之,奈恩最近非常之热闹,人们都沉醉于欣赏各种形式和流派美妙的音乐。就连每天都忙着绕城跑圈的伊莱恩,也在匆匆经过时,听到过不少有意思的街头演奏。

  伊莱恩每天都在严酷的训练之中累倒,就这样过去了两天。[金太阳杯]音乐赛的第一轮淘汰赛也如期举行了。

  早上九时,奈恩市公立第一大礼堂的休息室内。

  猫人少年在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看得伊莱恩也开始心烦了。

  "你、你冷静些,只是区区第一轮淘汰赛而已,凭你的技术和长久以来的锻炼,你、你能赢的。"白狮人少年于是劝道。

  "可是,那是来自世界各地顶尖的音乐家……即使只是青少年组别的。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音乐节多了去了,有些人还是从父母那里继承过来的音乐天赋和教育基础,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玩着乐器了。"弗里曼急躁地说:"我跟他们比,真的有可能赢吗?我早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哪怕怎么勤学苦练也不可能弥补这上百年的差距啊。"

  啊,这小子。

  还没学好走路,就想飞。

  从最初只是希望有人能倾听他的演奏,到现在只担心比不过其他演奏者。这家伙也想太多了。

  "你、你做好自己,保持初心就好。"伊莱恩劝道,"你、你最初不就是为了让人听你的演奏,夸奖你,才玩的音乐吗?在、在这里,赢输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们能聆听到并欣赏你的演奏啊。"

  "是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还是——"弗里曼捂着肚子,似乎是紧张得胃疼。

  "来、来吧。"伊莱恩过去帮忙揉了揉弗里曼的肚子,"有、有我在陪着你呢,你不是一个人上台演出,你不用害怕的。现、现在,先坐下来,在你的脑子里回想之前的练习,一遍又一遍地复习你练过的内容吧。那、那样做能让你的紧张消失。"

  "好吧。"猫人少年叹了一口气,找了张椅子坐下。他的脑海里响起之前练习时演奏过的内容。

  如果他紧张,他应该多回想一下自己的练习。伊莱恩比谁都更清楚这个道理。

  因为他曾经那么刻苦地锻炼过,没有浪费过自己仅有的些许宝贵时光。

  他是那么努力地练习过,即使他不相信他自己天赋,也至少应该相信自己的努力。

  只要他认定自己有下过不输于任何人的苦功,他就有理由相信自己努力的成功,有机会赢。

  这也许只是一种自我催眠的方法而已,但只要它能奏效,又有何不可?

  弗里曼合上双眼回想了一段时间,他总算淡定下来了。他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承受过的痛苦和屈辱,挥洒下的汗水与泪水。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神之中隐约燃起了斗志的火光。

  "第27组,弗里曼与伴奏的伊莱恩先生,马上就要轮到你们了。请到后台等候。"工作人员推门而入,通知他们即将到来的演出。

  "明白了。"猫人少年从椅子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小提琴:"我们走吧。"

  "当、当然。"伊莱恩答道,也拿起小提琴跟着弗里曼一起走。

  两人在后台等着,从这个后台的过道里能看到不远处舞台上的演奏。

  前一名参赛者还在拉着他的小提琴,那名孩子相当卖力,把选定的乐曲一丝不苟地演奏出来,就像机械似的,不差半个音符,不走半点乐调,就连节奏都严格把控着,演奏得真是精彩。

  这就是黄金乡的住民们的音乐水平吗。

  毕竟,这个世界的住民严格地说可以不吃不喝,甚至不用睡觉,全心全意地去练习和专研他们喜爱的物事(音乐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也没有经济上的烦恼,即使不工作也不用担心挨饿挨穷,因此他们可以不受骚扰地去倾注自己的全部心力,为了他们喜爱的艺术。

  持之以恒地以这种状态钻研、锻炼个几百年,再怎样没有天赋的顽石,也能超凡入圣吧。

  相比之下,弗里曼显得有点临急抱佛脚。伊莱恩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可能就是铁打一般的事实。弗里曼的基础不如别人,练习的量肯定也是决定性的不足。除了对音乐那份热诚不输于任何人之外,猫人少年其实没有太多可取之处。

  仅靠热诚就能出人头地吗?可是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不如别人之处就是不如人,再怎样激烈的热情也——

  "啊,你们在这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伊莱恩的思绪。是兰斯老爷爷。

  "老爷爷。"弗里曼有点紧张地看着老青龙,"这届[金太阳杯]的选手,水平都很高啊。"

  "是吗?哈哈哈,水平高一点不是正好。"兰斯笑呵呵地答道,"但是没关系的。你们按照你们喜欢的感觉来演奏就好。我有听过其他参赛者的乐曲,发现他们大部分都是选取高难度的乐曲来演奏,而且死板地只按照乐谱来演奏,就像机械一样。"

  "这、这不好吗?"伊莱恩好奇地问。

  "不。这很好。作为青少年组别的演奏者,他们把自己最努力、最好的一面,一丝不苟地展示于人前,这是好事。因为他们只是小孩,他们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音乐。"兰斯老爷爷摸着自己的胡子,呵呵笑道:

  "但是别忘了,孩子们。

  真正的音乐是自由的。

  它没有对与错之分,只有人们喜欢与不喜欢。

  它不是可以简单记载在谱子上的东西。自由之物是无法言传、只能意会的。

  它是多变的,甚至千变万化的。每一位音乐家都有属于自己的音乐,有自己的流派,有仅属于他自己的旋律和节奏。

  哪怕是同一首曲子,真正的音乐家也不会完全按照乐谱上记载的来演奏,而是改写谱子,在自己的心里谱写另一首乐曲,把它赋予仅属于自己的情感,然后演奏出来。

  只会按照谱子生硬地演奏的人,不管演出再怎么精致严密,他们终究只是演奏者,是打工人,不是音乐家。

  真正的音乐家是指那些超脱于曲谱之外,超脱于既定的条条框框之外,用自己的真正情感去演绎音乐艺术的人。

  你们能做到这一点,就至少能从今天的淘汰赛里脱颖而出,进入十六强的位置。"

  "这是比赛,是按照规则打分的,没人会理解——"

  "你把黄金乡的音乐家们当成什么了?"兰斯老爷爷却打断道,"这个世界的音乐家们的水平,可比你想象中的高得多了。他们不会因为你的演奏没有按照乐谱来就鄙视你。裁判们能听到乐曲之中真正的内涵,而不是只按规则,机械地打分。

  即使是青少年组别,他们也不敢小看你们的。如果他们敢,那只证明他们的水平也是仅此而已,这种赛事不值得你留恋。"

  猫人少年瞪大眼,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

  "…我明白了,老爷爷。"然后他点了点头,近乎无可奈何地答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他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该不会打算乱来了吧,为了赢得别人?

  仅论演奏的技术,反正弗里曼是没法赢的。他和别人所花费锻炼的时间不一样,甚至起跑线都不一样。他能做的就是摒弃技术上的限制,像个真正的音乐家那样往自己的演奏里倾注情感,并希望这份情感能打动人。

  伊莱恩还是有点担心。但弗里曼的眼中闪起了斗志的光芒,至少那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乐意这样做。

  总之,他高兴就好。玩音乐不就是为了高兴吗,比赛的输赢反而是其次了。

  "我可能会改动一下原谱,这会和我们排练的不一致。"弗里曼对伊莱恩说,"但是,配合我。你能做到的对不?拜托了。"

  "有、有难度,我会试着办到。"伊莱恩答道。

  伊莱恩话音刚落,礼堂那边的演奏也完结了,礼堂中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人们为那名少年致密严谨的演奏、为他高超的技艺而折服。

  但那掌声听起来有点机械。总感觉,那是人们出于礼貌和敬意才鼓起来的掌,而不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被感动到而鼓掌。

  好吧。不仅是这一届的比赛者水平很高,就连这一届的观众和裁判们的水平也超高。他们不会轻易地被打动的。这事让伊莱恩颇具压力,幸好他不是主演的那个,只是个伴奏者。

  只希望弗里曼的听力没有伊莱恩这么好,或者他的感觉没有伊莱恩这样敏锐,能从掌声中感受到这一切。

  否则,弗里曼一定会倍感压力吧。

  "第27组,弗里曼与伴奏的伊莱恩先生,到你们了,上场吧!"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伊莱恩他们。

  "那么,我们去了。"弗里曼鼓起勇气,往舞台上走。

  "祝你们好运。"老爷爷慈祥地笑着,冲伊莱恩和弗里曼挥手。

  然而伊莱恩总是想到每天私下教他弹奏《超人练习曲》的那个超级严厉的兰斯老爷爷。

  这个慈笑着的老爷爷,和那个魔鬼一样严厉的老爷爷,居然是同一个人……

  伊莱恩打了个冷战,也跟了上去。

  扑通。

  因为紧张,弗里曼刚走上台就摔了一脚。

  天啊,他在干什么,在一个什么障碍物的舞台上来个平地摔?

  台下发出了一阵小小的哄笑,仿佛在嘲讽猫人少年的笨拙。

  弗里曼没有在意,他迅速地爬起来并且检查了一下他的小提琴。小提琴倒是没有摔坏,弗里曼落地之前用全身保护住它,让它不受半点损伤。

  "你、你没事吧?"伊莱恩跟上去,低声问。

  "没事。"弗里曼松了口气,开始摆好演奏的架势,轻轻地鞠了一躬:"那么,请我们的演奏:D大调第七协奏曲,《原野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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