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2章 湮没之于月陨 (三百三十二)

  "玩、玩够了吧?"让铁骑飞到一个安全的空域后,伊莱恩才停下来问居里,"玩、玩够了我们就回去好吗?我、我今晚真的有够累了。"

  "嘻嘻,但你也玩得挺开心?"居里问,"刚才那个用魔术制造的烟火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准备的?"

  "算、算是早有准备吧。原、原本是打算找机会放这个给贝利他们看的,但我还没有实践过。"伊莱恩答道。

  "所以你还是会玩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呢~"

  "我、我当然会玩!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偶尔玩一下?"白狮人少年抗议道。他家里的游戏机难道是摆设么?

  "不,我说的不是单纯会玩的[会玩],而是从寻常物事里找到值得你玩的东西,从万事万物中寻找到乐趣的,那种[会玩]。"

  "我、我没听懂。"

  "拜托,你不可能这么蠢的!打个比方,小孩子玩泥沙,泥沙本身明明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他们却乐在其中,用泥沙砌成沙之城堡,这就叫乐在其中。不是别人给你设计好、准备好的娱乐项目,而是在原本不存在乐趣的东西里找到属于你的乐趣,那样才叫[会玩]。"

  "我、我觉得烟花本身就很有乐趣……"伊莱恩吐槽道。

  "是的,就像普通人那样在地面上欣赏烟花的美,也很不错。但我们刚才可是身在其中——字面意义上!你不觉得这样比站着看烟火要好玩得多吗?"

  说得轻巧,你不是负责驾驶铁骑闪避烟火的那个。伊莱恩心里继续吐槽。

  "重点是,你应该高兴一些。及时行乐懂不?"居里用手托起伊莱恩的嘴角,让他露出假笑,"你总是不苟言笑,真让人担心你长大后会变成无聊又死板的大人。"

  "我、我本来就是大人……"

  "呼呼,在拉普塔,大人的概念与年龄无关。虽然我们还是会根据法律定义出谁是大人谁是小孩,但大部分的人都不买这个账。"

  "所、所以你们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谁是大人?"

  "唯一的标准就是[成长]。当一个人是小孩的时候,他有成长的余地,还能变得更强,更聪明,更优秀。而当他成为大人之后,他就没有成长的余地了。他的未来已经定型,没有大幅变动的可能。有着确定的未来,人生活得该有多无聊啊。"

  "你、你说得就像变成大人是坏事似的?"

  "为什么不可以是呢?"居里发出一声哼笑:"绝大部分拉普塔人都会拒绝承认自己是大人。他们会尽量保留着自己的童真,保留那份玩乐精神,不管活多久都不想放弃自己的初心。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因此也可以反推,我不认为一个人承认自己是大人会是件好事。"

  "我、我们这是在谈拉普塔人……外星人的文化吗?我不太懂……"伊莱恩纳闷道。

  "不。我们在谈哲学。这和是不是外星人没有关系,有些哲学思想是全宇宙通用的。"居里哼笑道,"而且别忘记了,科学也是哲学的一部分。"

  所以魔术也是一种科学,哲学也是一种科学是吧?你们科学的涵盖范围到底有多广啊?伊莱恩心里吐槽。但是他觉得这种吐槽太失礼了,就没有说出口。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一个老科学家的故事。我养父的故事。"

  伊莱恩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男人是我一生中最敬爱的男人,但同时也是我一生中最厌恶的男人。"她叹道,"是他把我养大的,他对我要求十分严格,把我从小就培养成一名优秀的科学研究者。

  但那个男人……有一天,他[长大]了。

  他变得不苟言笑,失去了玩乐精神,再也无法从物事中找寻到任何乐趣。

  他的研究也是机械的,只为了完成指标而进行实验。

  他提出了许多理论,并认为自己的理论就是世界的真理。他用他的理论建立了仅属于他的物理学王朝。

  但他的理论其实是脆弱的,经不起时间考验,也经不住实践验证。

  然后我……我用我的理论,推翻了他的王朝。我做了无数实验,去证明他的理论是错的。

  为了追求真理,我让他颜面扫地。他从此再也不承认我这个养女。然后在某个年末的晚上,人们发现他把自己悬挂在树上,他上.吊.自.杀了。

  我为他的死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认为我做的一切有错。研究科学的道路就是探寻真理的道路,是用实验数据说话的。他的理论是错误的,实验的数据也证明他的理论有误,我没道理昧着良心说他的理论正确。

  有时候我不禁这样想,如果我的养父不是一个[大人],而是保持着小孩子的心态去看待这件事,能承认自己犯过的错误,能拿得起放得下,他的结局会否变得不一样?

  当他研究科学就只是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名声,当他已经无法从他的科学研究里找到任何乐趣时,我想他的结局就已经敲定了吧。

  如果成为大人就意味着停止成长,忘却初心,无法从未知的物事之中挖掘到仅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份悦乐,我真希望这些人永远不要长大。

  ……这话对你也适用的,伊莱恩先生。你和我的养父非常像,你们都是不苟言笑的人。如今的你就站在[成为大人]和[保持小孩子]的那条边界线上,向前一步就是深渊,退后一步就是乐园。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向前走吗?"

  "我、我不知道。"伊莱恩低哼道,"在我们地球那边,[成为大人]有另一种含义。和你们拉普塔的文化不同,成为大人并非意味着停止成长,忘却初心。

  成为大人,意味着你要对你自己所做的事情负上责任。

  只有小孩子才不需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每天只需玩乐,无忧无虑地过每一天。

  而大人有他们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他们有他们的家庭要去照顾,有账单需要支付,有工作需要完成,有不得不去承受的,生命中的苦与乐。

  只有当他们有能力、并甘愿去承担自己所肩负的责任,他们会才被称为[大人]。"

  "是的。我承认你们泰拉(地球)的文化与我们有所不同。"樱龙少女哼笑道,"但只要细想,你会发现泰拉人所说的[长大]和我们拉普塔人所说的[长大],其实是殊途同归,无非是物事的正反两面。

  必须承担责任,往往意味着你容易被责任压垮,再也无法找回童心。

  生命中要承受的责任是那么的沉重,它经常会把笑容从人们脸上抹去。

  为了承担责任而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余力去成长;

  为了养家糊口而一次又一次地背弃理想,让生命失去色彩;

  为了追名逐利而忘记初心,做着连自己都厌恶的事情。

  能够保持初心,怀抱梦想而[长大]的人,世上真的是少之又少。

  你能成为那样的[大人]吗,伊莱恩先生?

  又或者说,你会成为另一个失败的例子?

  "

  伊莱恩只是报以沉默。他知道如何去回应,但他觉得果然还是不去反驳居里的比较好。毕竟,没人能预见未来。就连伊莱恩都无法保证,自己所做之事能贯彻始终。

  但他不会拒绝去长大——至少不是以拉普塔人的方式,去拒绝承认自己"长大"了。

  "我衷心希望你不会成为和我养父一样死板无聊的[大人]。"樱龙少女居里继续道,"但我无法命令你去做或不做什么。我只能给你提意见,然后让你的自由意志作主。只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能偶尔露出像个孩子一样的真挚笑容,果然还是更好一些?"

  就是因为那样做太有难度了,伊莱恩才不敢答应的。

  连童年都不曾好好过过,甚至连童年都被彻底毁掉的人——拿什么来找回自己的童真?

  到底该怎么做,人才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这已经是让伊莱恩困惑已久的问题了,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居里长舒一口气:"好吧,该说的也说完了,玩也玩够了。我们回去吧。"

  "当然……?!"伊莱恩刚想回答,然后他察觉到有危险,马上一踩铁骑的油门进行闪避。

  一枚冰箭从天而降,和他擦肩而过,往地面坠落。伊莱恩马上发射出另一枚冰箭去击碎那一发冰箭,两发冰箭撞击在一起互相抵消,碎散,化作冰华散落。下方的民众们至少不会因此而受伤。

  "刚才那一击是?"居里急忙问。

  "从、从上方打来的,"伊莱恩这时候抬头望向天空,能远远看到一个比麦粒还小的黑影,"就、就是弓勇士帕甫拿达那家伙!"

  "等等,他刚才从上千英尺之外对你进行狙击?!"居里在测算着距离,她似乎对自己的测算相当有自信,不知道是她的视力特别好,还是她的心算能力特别强大:"虽然奈恩市上空几乎没有气流,但他那个准度、那个魔术离谱的射程……!"

  "他、他是怪物,你为什么认为怪物的能力会合符常理?"伊莱恩闷哼道,"注意!第二发来了!"

  他能远远看到敌人的两发冰箭反射的闪光。但这次他有备而战,已经发射出另外两发冰箭去和对手对抗。然后四发冰箭在空中撞击在一起,纷纷碎散成冰屑。

  "接下来怎么办?要追上去吗?"樱龙少女问。

  "……不,现、现在这铁骑还不是完备状态,我们这边在机动性能上会处于绝对劣势吧。"伊莱恩倒是很冷静,"那家伙…没有追过来。只、只想从超远距离狙击我们吗……?"

  而且弓勇士狙击时的杀气还被伊莱恩轻易察觉到了。这狙击到底有没打算认真地做啊?

  正当伊莱恩在想对策的时候,天边那个极小的黑点消失不见了。弓勇士帕甫拿达化成的邪灵没有继续袭击伊莱恩,而是逃跑了。

  "逃、逃了?"伊莱恩也大感意外,他原以为那些怨灵会对他穷追不舍的,毕竟怨灵们都受到某种怨念影响,都想杀伊莱恩。

  "它逃了正好。现在先不要招惹它,我们回去把铁骑改造和调整到适合作战的状态,再和它决一死战吧。"居里提醒道。

  "我、我正有此意。"白狮人少年闷哼一声,发动铁骑的引擎,同时降低了它的飞行高度。

  他维持着铁骑的匿踪状态,确保不被那个怨灵跟踪的前提下,绕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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