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7章 湮没之于月陨 (三百四十七)

  经过约十分钟的连续掴脸、心肺复苏、揉按额角和眉心等急救之后,赫斯顿总算是醒过来了。

  "嗯?……"豹子微睁开双眼,看着伊莱恩:"你……嗯?!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有点担心,就过来找你。"伊莱恩答道,"结、结果发现你家门口虚掩着,浴室又传来水声,叫你又没有回应。我、我怕你在浴室里出事,就冲进来了。"

  "噢…对……"豹子从地上爬起,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刚才帮助邻家的大叔搬东西,搞得一身汗,就顺便洗个澡……我本来想几分钟内冲完澡就走的,没想到突然看到了什么,就……嗯,就吓晕过去了。"

  "啥……?"伊莱恩白了豹子一眼,"你、你看到了什么,居然能被吓晕?"

  赫斯顿转头往浴室的窗子处望去,那个窗子没有打开,而且它是不透明的磨砂玻璃材质,外面无法偷看到浴室里的情况。

  "之前,就在那里!——我淋浴时听见一些动静,就往窗子的方向望去,然后我隔着磨砂玻璃看到了一个影子。手掌大小的影子,可能是某种飞鸟或者昆虫,我不知道。它展开着翅膀,伏在窗外,只在这磨砂玻璃窗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它有着一双很可怕的红色发光眼睛。我……我看到那个的瞬间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伊莱恩皱着眉,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拜、拜托!那、那只是只小动物而已,这都能把你吓晕吗?你该有多胆小。"

  "拜托!那东西真的很可怕耶!"云豹人少年自辩道,"你要是看到巴掌大小的一只蟑螂朝你迎面扑来,你都会被吓死吧!"

  伊莱恩无法反驳。应该说,光是设想到赫斯顿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伊莱恩就会头皮发麻。

  可是这个黄金乡里的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花鸟鱼虫(把花划掉),全都是星灵控制的人工智能罢了。不管看上去怎么危险的猛兽,在这个黄金乡里都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伊莱恩甚至都没在黄金乡里看到过蚊子、苍蝇和蟑螂这些烦人恶心的昆虫。

  "你、你真的不用怕的,我们至少可以认为你看到的那个东西不可能伤害你。"伊莱恩劝道,"更、更何况它还隔着一层玻璃窗,它都没有办法从外面进来。"

  "能不能伤害到我是另一回事,总之我看到那个生物的轮廓就觉得格外地害怕啊。"豹子回应道,"总觉得那个轮廓似曾相识,而且很危险,很恶毒。"

  白狮人少年的耳朵动了动:"你、你的记忆恢复了吗?你记起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记起来,那只是一种感觉。你要不……开窗子看看?它可能还在那里?"

  "要、要是那个生物真的在,你不是又要被吓晕过去吗?"

  "有你在,没事的。"豹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伊莱恩:"你会打退那个怪物的对吧?"

  那甚至都不一定算怪物……

  伊莱恩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打开那扇不透明的磨砂窗子往外观看。

  外面是巷道,正对着另一栋大楼,和对面的大楼有十来码的距离。对面的大楼的窗子也是不透明磨砂窗,而且上方有几个排气扇,应该也是一间浴室。考虑到居民们的生活隐私,大楼和大楼正对着的地方似乎都是些浴室。这样居民们一年不把浴室窗户打开都没问题。而屋子的卧室和阳台则在采光更好的另一侧,和其他大楼隔得稍远些。

  两栋大楼之间的巷道有点幽暗,平时几乎不会有人造访。它简直就像是小说里鬼怪们喜欢出没的地方,虽然这是现实而不是小说。

  好吧,这次出现的不是鬼怪,而是某种有翅膀的生物。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伊莱恩左顾右盼,没在巷道中发现任何可疑的影子,"也、也许那个生物早就溜了。"

  "也许。"赫斯顿爬起来,用浴巾裹住自己下半身,"那个……我刚才晕倒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什么吧?"

  "看、看见什么是什么意思?"伊莱恩不解地问,"你、你该不会介意我看到你的身体吧?我们之前明明都有一起洗过澡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啦……啊哈哈哈哈……"豹子红着脸假笑道,然后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起来:"幸好莲蓬头还一直洒着水,都冲掉了吧……"

  "啥?"

  "没、没什么!啊哈哈哈哈!"赫斯顿笑得更尴尬了。

  "笨、笨蛋……"伊莱恩把磨砂窗子关上。

  然后他转过来,发现赫斯顿直愣愣地看着他:"怎、怎么了?"

  "你全身都湿透了,衣服都变成半透明了,你不冷吗?"豹子问:"而且你满身汗味……"

  "噢,对……"伊莱恩闷哼一声。

  他刚才发现赫斯顿倒在地上就急忙闯进来,他吓出一身冷汗。他为赫斯顿做急救的时候,还被浴室的莲蓬头淋湿了一身。

  "你在这里洗个澡再走吧,我在客厅外等你。"云豹人少年取走放在一旁的换洗的衣服,准备离开浴室:"别拖太久哦,天知道那个怪物会不会又来袭击我。"

  哪有什么怪物。

  "我、我的衣服怎么办?"白狮人少年问。

  "你可以借我的衣服穿,我们的身材差距也不算大,反正都是皮包骨,嘻嘻。"赫斯顿笑道,"你先洗吧,回头我给你拿一套衣服来。"

  伊莱恩皱了皱眉头,真要穿赫斯顿的衣服吗?包括内.裤?

  他倒是可以用念动力制造出灼热的龙卷风来吹干自己全身,包括穿在身上的衣服。但那个对皮肤(毛发)不好,对衣物也不太好,还是尽可能不要这样做。

  不管怎样,赫斯顿离开浴室之后,伊莱恩就脱掉全身的湿衣服,迅速冲了个澡。赫斯顿家里当然有浴缸,黄金城奈恩的住宅几乎都有豪华的浴室,就连分配给赫斯顿暂住的家也不例外。不过伊莱恩并没有泡浴缸的心情,他真要泡进去的话绝对要花费一个小时的洗澡时间,赫斯顿会等得不耐烦吧。

  "衣服我放这里咯。"豹子大大咧咧地走进浴室里来,其时伊莱恩正在用干净的大毛巾擦干自己身上的毛发。

  "那、那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伊莱恩问,"你、你突然跑回自己家里来,是打算做些什么吧?"

  "哦,我本来是回来拿几件厨具的,"赫斯顿从邻接客厅的开放厨房那边取来他的菜刀:"这是达尔文大人送我的菜刀,我用了好久,用得顺手,打算一直用。之前匆匆搬到你家,没能带上这个,这次是特意回来取。"

  "原、原来如此。"

  "我之前也不太想突然带着一把菜刀往你家跑就是了,那时候我和你家的孩子们还不熟,怕会吓到他们。"云豹人少年苦笑道,把菜刀收入鞘中:"但是现在有了这个,我就能做些更精致的料理了。"

  怎么说得好像伊莱恩家里的厨具很落后似的……

  伊莱恩就在赫斯顿面前换上豹子的衣服,那身衣服稍微有点窄,云豹人少年其实比伊莱恩还要瘦弱一点点。

  "但、但你拿到东西就可以走,怎么会被耽搁这么久?"他又问赫斯顿。

  "噢,我回来时刚好看见邻家大叔在搬家具,就过去帮了一下忙。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邻居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总得找个机会回礼。"豹子答道,"然后我帮他搬了半天,出了一身汗,就想去洗个澡。再往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的。"

  "好、好吧。"伊莱恩和赫斯顿一起走出客厅。它总算知道为什么赫斯顿失踪了半天。豹子原来都在忙着"报恩"。

  "菜刀也拿到手了,平底锅和打蛋器也到手了,还有一些无可替代的厨具也带上了,我们回去吧?"赫斯顿把那些厨具和行李往一只大行李袋里塞。行李袋里还有好几套换洗的衣服。看样子他是认真的要搬过去和伊莱恩一起住了。

  "你,你是打算直接搬到我家住,不回来了对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赫斯顿咧嘴一笑,"至少在最后这个月里,跟你们一起住吧。直到你和贝利离开为止。"

  一旦说起这个话题,伊莱恩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了。

  "赫、赫斯顿,我,我得说说这件事……"白狮人少年于是说,"如、如果一个月之后我离开,贝利也会跟着离开……然后,很有可能连弗里曼也会离开这个城市。那、那时候那间屋子里就不再有我们的身影了,即使你决定留在那边也不会再见到我们的。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也预料到事情可能会变成那样。"豹子苦笑,"所以才更应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伴你们,不是吗?"

  伊莱恩沉默不语。

  "我听说你拒绝了达尔文大人的请求,哪怕他们真的有办法救活你,或者说,延长你剩下不多的寿命?"赫斯顿又追问,"为什么要拒绝达尔文大人的请求呢?"

  "因、因为他们救我的方法是把我整个人的灵魂都改造一遍,相当于让我换了个人。"伊莱恩答道,"我、我所有的记忆也会跟着一起消失。我、我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我不想忘记我最重要的人。"

  赫斯顿的表情逐渐变得悲伤起来。

  "为了不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人,宁愿毅然赴死吗?你是笨蛋吗……"

  "对、对不起…我有我必须坚持的事情。"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我劝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云豹人少年满脸悲伤地看着伊莱恩:"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啊。如果没有了以前的记忆,我们再来创造新的回忆,更多更幸福的回忆就好。我也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真正重要的,不就是[活着]吗?"

  "拿、拿什么来判断我还活着,凭什么来判断我还是我?"伊莱恩反驳道,"如、如果我的记忆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徒具我外形的壳子,那个我真的还是我吗?"

  "也许我们可以找特斯拉教授帮忙,让他用那个机器把你的记忆提取和记录下来?"豹子又问,"我知道那不会是完整的记忆,但那肯定能帮上一些忙吧?"

  "不……我很怀疑。"伊莱恩又摇头,"哪、哪怕我利用特斯拉教授的机器读取到我预存起来的记忆,那个我还是我吗?

  还是说,那只是个外形和我十分接近的,读取了我的记忆,以为他就是我的,熟悉的陌生人?

  ……真正的灵魂,真的存在吗?

  人的自我,又真的存在吗?

  拿什么来判断明天的[自我],就是现在这个我的[自我]?

  还是说,我们全都只是,基于过往的记忆,基于脑子里的化学物质或者光子变换来进行逻辑演算的,一个个的生化机器人?

  [自我]在这里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自我]没有意义,人其实没有灵魂,那么[记忆]就算是人的灵魂吗?

  如果把我的记忆无限复制,灌输到不同的个体内,那就可以认为世界上有无数个我吗?

  其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如果只是把记忆保存下来,就算是把灵魂保存下来了,那么是否根本不需要自我,光凭留存下来这记忆,我就算是得到永生了?

  [自我],真的还有意义吗?"

  被伊莱恩的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赫斯顿傻傻地看着白狮人少年。

  "我……我不是什么哲学家,你的问题我没法回答,一个都没法回答。"云豹人少年低叹道,"但我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答案。"

  他突然凑过来,紧紧地拥住伊莱恩。

  "我只知道,我思故我在。"赫斯顿低声说,"此时此刻的我们,就是我们存在的证明。如果你有一天迷失了自我,甚至连记忆都不复存在了,我只希望你能至少记得这份温暖。这样的话,我就仍然能够相信你就是你,你没有被另一个灵魂所替代。"

  那只是过分浪漫的想法,是赫斯顿的一厢情愿罢了。

  但是,这样又有何不可。

  也许有一天,达尔文大人他们真的会"复活"伊莱恩。也许那个伊莱恩并不是真正的伊莱恩,只是继承了伊莱恩的记忆的另一个陌生人。但如果赫斯顿相信那个人就是伊莱恩,并从中得到慰藉的话……也挺好的。

  伊莱恩也紧抱住赫斯顿。

  "我想要…留住这份温暖。"豹人少年用震颤的哭腔低声说,开始扯下伊莱恩的上衣:"在我的体内,一直地留住它。如果没有办法留住你的人,那么至少留住美好的回忆,留住温暖。这样……可以吗?"

  "嗯。"伊莱恩低声答道,任由赫斯顿用身体的重量压下,把他压在沙发上。

  他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如果赫斯顿真的下定决心做他想做的事情的话,他就必须给予回应。在他生命的尽头,他不打算辜负任何一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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