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某不知要改正什么。只是,若没有王爷今日添的一笔,罗某丞相之位一直都坐的很稳…而且,罗某起过誓,不会背叛太子殿下。王爷的邀请,罗某无能为力,祝王爷能早日得愿以偿。”

  “你……”周瑾灏一时被罗槿堵得无话可说。

  威逼无用,利诱的话,罗槿位极人臣,荣华尽享,一人之下,至少现在,他还不能给出合适的条件,也好像没有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了。

  “本王自会如愿以偿。”

  周瑾灏冷哼一声,非但没有从罗丞相这里得到好处,还受了一肚子气。

  要是能将罗槿纳入麾下再好不过,可也不至于非他不可。说到底,周瑾灏只是单纯的嫉妒太子周瑾辰所拥有的东西罢了。不管是周宣帝的信任、大周的储君之位,还是眼前罗槿的陪伴与包庇。

  凭什么周瑾辰有的自己没有。

  从小到大,都被周瑾辰的光环包围着,也完全活在他光芒下的阴暗处。

  明明年岁相差不大,可待遇却是天上地下。一个掌了太子之位,集中了把把权力,另一个却要靠着‘卖笑’度日。

  如果周瑾灏可以与周瑾辰身份交换,那他宁愿整日如太子一般横眉竖目。

  周瑾灏恨死了周瑾辰,更恨死了周宣帝。

  皇家何其不公?同样的年纪一个成了太子,另一个却迟迟没封王位,天知道他为现在的王爷头衔废了多少工夫?

  若是罗槿知道现在四皇子所想估计该笑出声了。

  怎么皇子一个两个都难以满足?多少年前,太子也在他面前抱怨过周宣帝‘待遇’不公。

  周宣帝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

  正如从前罗槿所言一般,周宣帝对于太子周瑾辰确实是期望过高,而对于四皇子周瑾灏……则是心怀愧疚,才给予了更多的宠爱。

  因为周宣帝愧对于四皇子生母,与父债子偿的道理一般,周宣帝也选择了‘母恩子受’来交付心中的罪恶感。

  对于周宣帝心中的那份愧疚,四皇子之前一直消化的很好。借着外在的‘柔和’性子,确实演了一出出父慈子孝的好戏。

  难怪周宣帝与太子关系生疏,试问,上了年岁的人面前,柔和谦顺和冷言寡语那个更能得到好感?

  原本怒火中烧的四皇子忽然笑了起来,阴柔面孔显得十分诡异。他叹息着走上前来,蹲在跪地的罗槿身边,伸手拽了拽他身后、与铁环相接的链条,似乎是在确认着其坚韧程度。

  “丞相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伸出两指,轻轻挑起罗槿下颚,原本气急的一张脸重新染回了阴厉喜色。

  微微眯起眼睛、不得已抬起头回望过去。罗槿被一路推搡过来,小市民遵纪守法、恪尽职守的,要不是这一通变故,他根本不知道天牢在哪儿,自然想不通四皇子的用意,也答不出他的问题。

  一句话问出口,笑看着罗槿如意料中一般保持着沉默,周瑾灏自问自答解释道:“这里,是大周朝专门关押叛徒、施以刑罚的地方。而老师这一间……是水牢。”

  听了这话,罗槿身子一颤,然后抬起头来狠狠瞪向四皇子,脸色却怎么都掩不住,瞬间苍白下去。

  “只是听到东宫的福管家说了几句……没想到是真的。”

  周瑾灏眸色渐深,回头一个动作示意,陪伴而来的侍从就打开了机关。

  “水牢之中,冷水浸泡、侵袭其身体,受刑者不能坐不能睡,身衰力竭,最后……倒地窒息而亡。本王仁慈,不忍心对曾经的老师行如此酷刑,如此粗鲁对待老师,只是想给老师个痛快。”

  所以将他绑成这样,是要直接溺毙?

  语毕,四皇子重新站起身来,一边看着罗槿一边笑着后退几步,上了台阶。

  几句话的时间,两侧兽头口中已经吐起了水柱。

  流水声越来越大,罗槿转头看过去,左右各一的石雕兽头,由涓涓细流演变成喷涌而出。

  慌乱间,没注意到台阶上又下来一人,那人粗暴的将布条绑在罗槿眼前、遮蔽了视线,紧接着就是一桶冷水迎面浇下。

  已是收获季节,一桶冷水下来,白色薄衫湿透,透出了内里的肌肤光泽,也让原本阴冷的牢房更加难耐。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罗槿难以忍受的,还是耳边无限扩大的流水声。

  唇色与脸色一同变得苍白,喉结滑动,焦躁不安。被水侵湿的布条紧贴在眼前,视线受碍的同时,也给罗槿带来了诡异的窒息感。被彻底阻挡了视线,罗槿根本不知道水流到了哪里。铁链束缚的双手无意识的握紧,来自未知的恐惧最可怕。

  这个身体年幼时残留在脑海中的、那难以忘怀的窒息感和无助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就算牙关紧闭,强忍恐慌,身子还是止不住的阵阵战栗,刚才气定神闲的模样也早在恐惧蔓延下消失不见。

  台上驾了椅子看好戏的四皇子看到罗槿这幅落魄的模样,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仿佛消除了一天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慌,甚至悠闲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只不过露出的笑容没保持多久,外边就跌跌撞撞的跑进了个士兵,扑通一声跪在四皇子跟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慌张的说道:

  “王、王爷,不、不好了,城外已被太子兵马包围,中门……失守了…”

  “你说什么?”

  周瑾灏一下子站起身来,一脸的难以置信,连刚倒好的一杯茶水都被推搡倒地。

  “中门、中门守卫有太子的人混在当中……事、事态紧急,我们筹备并不完备。太子、太子人带着军队到了城门,一时不查才……”

  没等士兵说完,周瑾灏手起刀落,了结了那士兵的性命。

  逼宫一事确实准备仓促,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杀个措手不及。

  本以为等尘埃落定、登上皇位后,就算是周瑾辰带兵回朝,他也能调动中部和东部的军队抵挡。

  本以为西北边界还有异族侵扰,周瑾辰不会冒着失地风险,倾尽兵力与他对战……

  本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两分大周,却没想到周瑾辰回来的如此之快。

  还没来得及,什么事都没来的及……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是这种结果!

  不过是暂时稳定了京城局面、封锁了消息,他连逼宫都没迈出那一步就告诉他太子的人马已经到了,这怎么可能!

  现在四皇子周瑾灏手中的军力还远不足以对上太子带来的几万兵马。

  慌乱过后,发觉自己退无可退,四皇子眼中掠过一抹疯狂,没有再时间理会水牢中的罗槿,提起长剑,大喝一声就冲了出去。

  ……

  热闹一时的牢房又一次陷入了安静,刚才站满卫兵的围栏处已经空无一人,可陷入慌乱的罗槿却无暇理会、了解上面的情况。

  双腿早就跪的麻木,长久未进食,身子也十分虚软。这样下去,恐怕不用等这水蔓延至顶他就坚持不住、跌倒淹死在水中了。

  一遍一遍的尝试着、努力想要镇定下来,却始终无法压抑由心而起的恐惧。

  变得冰冷的身子已经感受不到水流的蔓延,晃动了身后的锁链,响声被水流冲淡。

  失去了视觉辅助,听觉凸显出来,除了水流声,充斥耳海的,还有自己的心跳。

  时间点点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面好像已经涨至前胸。

  湿冷、安静,与之前脑海的设想不同,现在的他,已经有了真实的窒息感,思绪慌乱间,又是一个不稳,罗槿膝盖一歪,整个身子都跌入水中。

  “咳咳……”

  水流蔓延、迎面而上的感觉很不好受。挣扎多次又呛了水,这才能重新立起身来。也是冷水敷面,才让罗槿重新清醒起来。

  越是无可逃脱的逆境下,越容易激发人的求生念头,战胜一切的恐惧。

  原来,死亡已经如此接近了。

  使劲拖拽身后的链条,水下阻力格外的大……

  或许还来得及吧?反正罗槿还不想这么轻易死掉。

  丞相之位,才占了没几天,梁相临终前他还答应了照扶梁家之后呢,梁启的孙子性格莽撞总是容易得罪人,而且……周瑾辰就要归朝了。

  征战三年,好不容易就能见面了,自己还从卧病在床的周宣帝那里担任了迎接工作……

  深吸一口气,顶着心中的恐惧埋入水下。

  罗槿双目被挡的严实,只能尽量的配合双手动作,配合束缚于身后的双手最大程度的动作,一遍遍的努力,试图扯断锁链,本就虚弱的身子经不起多次折腾,水下阻力太大,罗槿姿势又不好发力,水面上涨,蔓延至脖颈,筋疲力尽,终是放弃了。

  第一次贴近死亡,反而没了开始的慌张,这种情况下,总算是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带对于挣脱出逃,却是没用。

  任务完成不了,也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会是什么。

  当初没问仔细就点了头,谁知道后来会怎样呢?

  仰着脸向着上边的房顶,努力的保持呼吸畅通。现在的罗槿,只剩下一身疲累,眼皮沉重、浑身发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直接死亡还是与那蓝瞳少年的再次会面?

  吐水的兽头好像已经被淹没在水下,牢房中不知何时消失了水流砸击水面的声音,蔓延到下颚的冷水,彻底浇灭了罗槿的求生欲望。

  晃晃悠悠、意识不清。

  比起继续费力挣扎,还不如就这样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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